父亲寄来拐楂
2026/1/9
□ 江北新区 / 李光军
我们老家把拐枣叫拐楂。
父亲来电话说,今年的拐楂树挂满了果子,要给我寄些来,说这东西泡酒能治抽筋。
父亲的话,瞬间让我想起几十年前家里包产地里的那棵拐楂树。它茶缸般粗细,有四五米高,树冠不大,树叶疏疏落落,遮不出多少阴凉,但树下却是我们扯猪草、割牛草时最爱玩耍的地方。树挺立在山梁上,远看像撑着一把小伞;秋冬收完粮食,地里空荡荡的,它便显得格外醒目。冬天树叶落光,枝桠间停着成群的麻雀,叽叽喳喳闹个不停,偶尔落下一两只乌鸦,让人想起“枯藤老树昏鸦”。
树下几块平整的石板,是我们小伙伴的宝地,歇凉、打牌、抓石子,天不黑不回家。久而久之,这棵拐楂树成了我们默认的“地标”,尤其秋天果子熟透时,去树下捡拐楂,是无需言说的约定。
后来我当兵离开老家,一晃几十年,再也没见过那棵树。我问父亲:“阴湾里那棵拐楂树还在吗?”父亲说:“二十年前就砍了。拐楂是野果,卖不上钱,荒了地,还招猥子。”猥子就是果子狸,不仅吃拐楂,还糟蹋玉米,常把庄稼祸害得不成样子。我想起小时候,总在树干缠满刺藤防猥子偷食,可这家伙总能钻空子;鸟儿也防不住,乌鸦、喜鹊、麻雀轮番啄食,果子没熟透就被啄光。
“现在这是新栽的树?”我追问。离开家乡这些年,我再没有见过拐楂。父亲说:“不是栽的,是鸟儿在别处吃了拐楂,把籽拉到这里,慢慢生根发芽长成树。也有二十来年了。今年天气好,土肥,这树长得好,结果也多。”原来拐楂树的生命力这般顽强,一粒籽、几抷土,就能扎根结果,像极了老家人的性格。
“现在还有猥子来偷吃吗?”“比以前还多。退耕还林后草长得茂密,野物也多了。老早在树干绑满刺藤才保住果子。”“那拐楂能卖钱了?”“卖不了,都是野生的。听说拐楂泡酒可以治抽筋,给你们几兄弟都准备了点。”
我从没听过拐楂能泡酒,连忙查询百度。拐楂的学名叫拐枣,含葡萄糖、硝酸钾等成分,《本草纲目》记载它能通便、解酒、止痉、镇咳、降血压,“一串能顶好几味药”。我让父亲少寄点过来试试。第二天,他就把快递单拍照发过来,三天后包裹便到了。
我小心拆开包裹,拐楂没装塑料袋,也没有剪枝,连枝带串挤在盒里,没有一片叶子,相互支撑着没有压坏。清甜味扑面而来,正是小时候爬树摘拐楂时的香味。抓几串在手里,还带着点湿意,像沾着家乡山里的晨露。父亲说没有洗也不能洗,山里雾气雨水没污染。
果子上还沾着蜘蛛网,有的带着硬籽。我迫不及待地剪了一串,去掉枝梗和硬籽,剩下的果肉像小花生米般大小,弯弯的、饱满多汁,像淡黄的水晶体。放几颗在嘴里嚼,甜甜的清香滑入胃里,嚼久了却尝到淡淡的苦与涩,没有小时候的甜。父亲不敢等果子完全熟透,因为鸟儿和野兽盯着,根本守不住。这大概就是乡愁的味道,甜中裹苦,涩里藏着暖,回忆里的家乡从不是单一的甜。
我把拐楂倒在大筲箕上,一点点剪枝、清理蛛网,用纸巾擦干净,再挑出硬籽和干枯的小段。花了两天的时间,才把这四斤拐楂彻底整理好。看着半筲箕晶莹的果肉,仿佛盛着家乡的情结和父母的牵挂。
我按照父亲教的做法,把果肉放在阳台阴干,又去附近农贸市场买了个5升的玻璃瓶,装入晾干的拐楂,再倒上老家自酿的50多度的苞谷酒。家乡的拐楂配家乡的酒,酿的是浓浓的乡愁。我满心期待着,待启封时,满屋都能飘起熟悉的乡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