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边诗境:朴野之风与筋骨之思 ——韩艿壮《芦边吟草》读后
2025/12/26
□ 南京 / 金立安
半个多月前,我接到滨海诗联名家韩艿壮兄微信,说要将他二十多年前由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的《芦边吟草》旧体诗集寄赠于我。时值我忙于个人诗集《听翠居诗览》之审校,出版社催促进度,故只得于深夜倚枕开卷,一气读毕《芦边吟草》。
通览序跋,未见对书名之解说,然细读诗词,渐能寻得线索。集中有七绝《咏芦苇》一首,作于2000年7月:“虽受狂风暴雨摧,根深叶茂沐朝晖。入冬万户停耕日,常献身躯作席帏。” 此中可见诗人的精神自况:生于水泽瘠土,却能持守坚韧;历经时代风雨,始终向阳而生;最终将生命历练,织成温暖人间的“席帏”。书名中“芦边”,当指芦苇之畔。芦苇生水泽,耐湿耐碱,不择土质,恰似我们这般自乡野生长之人,于风雨中扎根,于平凡中坚韧,终将生命化为他人荫蔽。芦花自古蕴藉诗情,作者以“芦边”自喻,既状其出身,亦寓其诗心——在朴素的生活边缘,吟咏成章,在传统与现代的边缘扎根,在喧嚣与静默的交界处发声。
诗集篇幅虽简,所含文化精神却厚重。这使得他的诗超越了文人雅趣,获得了与大时代呼吸相通的脉搏。诗中有泥土的厚重,亦有锋芒的锐利。这些精神赋予诗作温度与力量,令读者在阅读中既得审美之愉,亦获进取之励。
集中佳构俯拾即是,语言大多质朴明快、直抒胸臆,恰如作者为人般豁达率真。每首诗皆烙有生命际遇与情感痕迹,字里行间散发着未经雕琢的真诚,故易引人心弦同振。最具概括性的当推其1992年6月所作七律《学诗》:“乐睹新潮爱旧腔,平平仄仄细吟尝。咏磨远古三千俑,扣打心灵一扇窗。淡泊功名除杂念,拈来诗句谱华章。弘扬国粹今生事,发掘潜能唱梓桑。”此诗道出作者对传统诗词之挚爱与持守,可视为创作宣言。既欣然于新潮,亦沉醉于旧腔,在平平仄仄间细品音律之美,安放现代心灵的叩问。吟咏历史,如打磨秦俑;叩问内心,似推窗见月。“淡泊功名除杂念”是前提,“拈来诗句谱华章”是方法。“拈来”,是举重若轻的修养,是俯仰皆诗的境界。它意味着不为搜肠刮肚的苦吟所困,而是将诗思融于日常,让灵感在淡泊名利、摒除杂念的宁静心田中自然生发。那些从生活际遇中随手“拈来”的句子,因灌注了真切的人生体悟,反而谱就了动人的“华章”。这是一种“繁华落尽见真淳”的创作状态,因为最高的诗艺,往往隐匿于最朴素的语言甲胄之下。“拈来”道出了艺术创作至为深刻的一种状态——当技巧内化、修养深厚、心念澄明之后,佳句便不再是苦寻而得,而是从丰富的人生积淀与鲜活的当下感悟中自然“撷取”。这“拈来”的华章,因根植于真实生命与广袤生活,故能筋骨俱全,真气充盈,道明写诗非为浮名,而在涤荡尘虑,于平静中拾取生活点滴,织就诗行。末联则升华为文化使命:以弘扬国粹为志业,以歌咏乡邦为归宿,情怀真切,格局自现。
《芦边吟草》是一位从苏北乡土走出的诗人,献给生活与时代的、一束带着芦风清响的“席帏”,质朴,温暖,且坚韧。这般“拈来”之华章,不事雕琢,却自有光华。我仿佛看见一位诗人,长久伫立于故乡的芦荡边。风过处,万叶吟哦,他将那自然之声、岁月之叹、家国之思,一一“拈来”,化入平仄,铸为诗行。它不尚华彩,却自有其温厚与坚韧。在诗歌日益精巧繁复的今天,这种源自生活、发自肺腑、凝于风骨的吟唱,恰如芦荡清风,令人醒神。真正的诗,或许正是这般:于平凡处扎根,在风雨中挺立,最终将整个生命的历程,都化为可供他人安坐沉思的席面。
通读全集,我以为“拈来诗句谱华章”一句,恰可概括作者之创作姿态:淡泊以致远,静心以观物,于修身中得灵感,于平凡中见诗情。
